【转载】从厨艺闲扯上写作——关于高中作文如何层楼更上的“常谈”

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好读书不求甚解 | 原文作者:王舒成

以菜肴论,考场上立45分为鹄的的作文[余按:写此文时高考作文还是60分],其应试训练过程如急火炒鱼片,炉火熊熊、热气腾腾、简洁明快、易见易学——无非是中心句放于显赫位置为主料摄目,无非是开头、结尾的呼应为配菜增色,无非是细节、思辨的展示为佐料调味,这道菜嫩滑爽口但可能余味不足。因而,醉心于厨艺的人和热爱写作的人一样,不会满足于用既有的条条框框束缚住自己,而企图烧一道更靓、更有底蕴并回味无穷的好汤。

如果本文不打算进一步暴露自己在厨艺方面的浅薄,就必须恢复面目可憎的“老生”嘴脸,回到多读多写的“常谈”,老老实实做一回编委先生的命题作文。就常谈而言,“意在笔先”应该改为“识于意前”,方可做到题无剩意。“胸中有丘壑”、“胸有成竹”这些写作理论上的套板,不该简单地看作对文章技术层面的规定(怎么设置主题、安排结构等等),而更多是对作者见识层面的要求,这也就应验了叶燮所说的“才、识、力”三者的结合。以上的意思,与其说是用见识代替技术,倒不如说是有什么样的阅读见识,才可能有什么样的技术水准。以议论文的结构而言,掌握了45分的应试模版之后,去看看鲁迅、王小波、李敖,才知道文章原来还可以这样写!或以“由头”引出议论层层取譬并漂亮收束,或通篇看似汗漫无际故事套故事而草蛇灰线暗伏,或开门见山当头棒喝见性直指快意恩仇。对于八百字的应试作文而言,以上的榜样在技术层面离我们有点远,但取法其上乃得其中,佳作的境界是每一个有志于作文的同学应该确立的目标——“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或者进一层,用孔子的话来讲“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一个典型的例子,是05年江苏省的高考满分作文《没有妖魔的取经之路》。在结构安排上,此文以《西游记》的阅读中产生的一个小问题为由头起笔引发议论并贯穿全文,最后照应开头收束,在技法上,这只是在45分作文的模版上迈出向“鲁迅式”的杂文致敬的一小步,但这样的文体意识却一定是平时阅读积淀,培养更高的欣赏眼光以后踏出的一大步。

据红学家们的考证——听说考证地点就在扬州西园宾馆——《红楼梦》里让刘姥姥惊叹“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的茄鲞,其实是一道做不出来的菜(因为茄子水分多经不起多道腌渍工序)。这个例子可以用来说明存在于文学和厨艺间一个真理——看得见,不等于吃得着;也可以进而说明写作过程中的一种痛苦——眼高,不等于手也高。“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个比喻作为勉励的话用在这里,果真瘸腿阙如,鱼是物质生存的目标,而写作是精神滋润的需要,两者虽非别若天壤,却一定是相去甚远。一个聪明的回答说,登山是因为山在那里;而聪明的同学们也无妨在平日的写作训练中秉持一点聪明的心态,用激情和兴趣来支持自己的笔,用实验的心态来调整自己的写作风格,用不怕失败的模仿来秉持对大师们的敬意。某理论说文学是游戏,写作不也是如此?虽然你写的内容不一定都是游戏性质的,但是你斟酌文字的过程却一定是充满游戏性的。回到《红楼梦》,香菱学诗何以能成呢?因为写诗这件事跟这个从小苦命的丫头之间没有任何现实的关系,没有任何利益层面的考量,因而她“苦志学诗,精血诚聚”,虽苦实乐,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于其上也觉得并不过分。从这个角度看,眼高手低的痛苦只是进步过程中获得快乐的一个前期准备过程,“走过去,就是一片天”,写作的乐园里何止只有一片天呢?更何况,你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跳起来甚至畅游起来了呢?

当然,有一点必须看到,以上所说的两样,都是费时长、收效慢而无法立竿见影、“立”马平川的。作为一个抱着诚实的态度写本期命题作文的语文老师,我不打算成为那个可以应顾客的要求用一块布做出任意数量的帽子的裁缝,毕竟只能戴在手指头上的帽子毫无意义。而我倒是愿意把老子的一个著名比喻颠倒一下再拿过来放在这里,使它适逢其会,他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反过来就是,烹小鲜若治大国。文章看似小道,却值得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揣摩把玩,乐此不疲、流连忘返。陆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又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表述不同,其致一也。写作就是一件既花功夫而又见乐趣的游戏,对于那些不满足于规矩文章,志在提高自己写作水准的同学来说,这游戏尤其值得试一试。

“常谈”完毕,最后再小心翼翼地回到厨艺。《射雕英雄传》里,黄蓉有道拿手菜,取李白“玉笛谁家听梅落”之意,把五种小条状的肉拼在一起(合梅花五瓣之形),只有洪七公能吃出来,这五味肉分别是什么,分量如何。此菜的制作繁琐、精细而含蓄(所有的诗意都是这样的),正如精心写就、不把考场规则放在眼里的、不直接明了的好作文。而如今世间已少洪七公,纵有巧艺千般,考场上的同学们也难如当年黄蓉一逞其技。这种悲哀不仅标志了一个慢条斯理的美食时代业已逝去,更意味着一个急功近利的教育环境正在向我们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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